中国最穷小子发财日记(九)

要送货去的F县是我老家,我犹豫着是不是顺道回老家看看。
我还是03年春节的时候回去过的,那时,我的境况虽然糟糕,但还没到极处,虽然落泊,但在父母面前还得努力装出踌躇满志的样子。
后来便不敢回去了,因为我知道,我已经装不出来了。
你们见过电视镜头下那些沉默如山的农民吗?他们根本不会听从导演的口令来扮个笑脸,生活,已经使他们失去了表演的兴致。
我,就是这样的心态。只不过,我是在父母们面前表演。
但我想他们。
一想起他们,我就想到我的现状,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,但我却没这个能力。这份落差,让人彻骨。
久了,便麻木了,偶尔想起,也立即转过念头,只不过心里那一丝悸动,牵扯着我的神经。
这次到F县,是我去我家的方向,我不能过门不入,我做不到。
我在F县城交了货,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,终于站在了进村的路口。
这条熟悉的小路,似乎还回荡着我和童年小伙伴们的笑声。
那些欢乐,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熟悉的味道,一阵阵触及我的灵魂。
而今,我这个游子,我这个落泊的游子,就站在浓郁的乡情里。
母亲在路边的菜花田里割猪草,花白的头发随风飘动,佝偻的身躯象一张弓。
这就是她的人生。
我想叫一声妈,可是喉咙滚动着叫不出来,我轻轻的咳嗽了一声。
母亲回过身来,片刻的诧异后,脸上灿烂如花。
我走过去,接过母亲手里的镰刀,帮着割猪草,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。
几年来,这是我第一次落泪,这份愧对母亲的内疚,再多的泪水也洗涤不尽。
… …..
晚上,在昏暗的灯光下,我陪着父母说着话。
当母亲听说我是送货到F县时,高兴得不得了。
生意都做到F县来了,你是越来越出息了。母亲说。
我苦笑了一下。
我宁愿母亲骂,骂我没出息,骂我败家子,用最难听的话骂我也没关系。
我害怕母亲夸赞我,那些夸赞我的话,象一把利刃,穿透了我的心。
你本来是个混子,就只能享受混子的待遇。
而我就象穿了一件皇帝的新衣,只是这新衣,只有我知道是假的,别人却看起来很美。

很多时候,我们回家和离家,都是行色匆匆,生怕在家里多待了一天的时间,心里害怕着,害怕多在家待一天,就会多丧失一天在城里生存的机会。
其实,我们的匆忙,无非是给自己的一点心理安慰罢了。
我也一样,所以第二天我就决定回到C市。
但我没能走成。我堂伯父去世了,就在我回家的第二天。
堂伯父中年丧妻,只有一个女儿,招了个上门女婿,两口子都在广东打工。他是事实上的孤老。
堂伯父弥留之际,只有我和父亲在他身边,咽气的那一刻,眼角挂着一滴恋世的泪。
谁也不想死,哪怕生活有多么的艰苦,活着才有希望。
听说堂伯父去世,留守在村子里的乡邻们都赶了过来,大家一起帮忙,将堂伯父的遗体抬到堂屋,然后七嘴八舌,开始商量后事。
这好像是他们自己的事一样,每个人都热情的发表着见解,他们只想给死者一点最后的安慰。
很快推荐出一个总管,是村子里的牛二叔,他负责统筹安排堂伯父的后事。在我们农村,红事白事,都有这么一个总管。
但人手实在是个问题,基本上,村里一个壮年劳动力都没有。
我们村原来人挺多的,一百多号人,但现在只剩十几个老人和几个小孩在家,还有三四个勉强可算壮年的妇女,其它人全部打工去了。
大片的田地荒芜,野草在疯长。
只有象我父母以及堂伯父这样年龄大了的,才不得不留在农村。当然,还有那些孩子们。
牛二叔安排留守在村子里的老人们,请他们给他们的后辈打电话,请他们回家,家里需要他们。
我也给我堂妹夫打了电话,堂妹夫说,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。
陆陆续续的都有人回来,这些善良的人们,总能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的面前。
我的一个堂叔在一个煤矿挖煤,他说,耽误一天要少收入一百多块钱,但他们没有透露出哪怕一点怨言,在他们看来,村子里死了人,再多的钱也不能挣,他们得回来帮忙。
能回来的差不多都回来了,忧伤的气氛在村子里弥漫,不可避免的夹杂着一些热闹。
谈得最多的话题是钱。而谈到钱的时候总会有人扯上我,都认为我有钱。
总是有人问我一年能找多少钱。而我,也总是给他们一个模糊的答复。
不是我爱面子,而是,母亲就在我旁边自豪的笑着。

堂伯父的遗体就埋在他生前物色好的一块菜地里,落土的那一瞬,堂妹呼天抢地。
最亲的人马上就被泥土掩埋,从此天地两绝,心底有许多复杂的痛楚,那一刻肆意爆发。
我看见父亲眼里含着泪,仿佛苍老了很多。
父亲老了,快七十岁了。我心里突然充满紧张和不安,我害怕那一天过早的降临到我的头上,我还没有准备好。
而这一天迟早要降临,但是,我从来没有让父亲和母亲享过一天福。
我不能留下这个遗憾。
我回到C市,继续着我的潦倒的生活。
现在,我又回到岳母的家里,那其实就象一个旅馆,我只是每天回去睡觉而已。
因为和M有了这次合作,我和他的关系便熟络了些,他说我是个老实人。
这实在是一个美妙的评介。这个社会聪明人很多,但都喜欢同老实人打交道。
如果我们不能从社会寻找安全感,那么则可以在老实人身上找到。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聪明人绞尽脑汁却一无所获,而那些一脸猪相的人总能得到实惠。
基于这种评价,所以以后我见到他时,我总是尽量笑得憨厚一些。
M开始向我咨询一些价格,各种各样的都有,有时连水泥河沙都要问我。
很多东西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价格,他之所以问我,无非是证实一下他的价格的水分。
我想他不是一个自信的人。
报价其实是一个很累的活,很多东西叫法繁多,我得摸清他的叫法所对应的实物,以免弄错。
我不能出错,以我当时的接触面,他已经算有决定权的人了。
我报了很多价,但真正到我这里购买的却很少,我只是他一个核算价格的工具。
没有办法,我不能有半点松懈,我期待着他能遗漏一点给我。
如果说我和他做桥架生意时我是勇猛出击的话,现在我得稍微收敛一些。
上次对他,我面对的是一个单一的机会,而现在,我面对的是长远的机会,欲速而不达,我得由着他来。
象这样已经信任了我的客户,能给我做的,他肯定会给我,不用我去争取。他不给我做,一定有他的考虑。
我就这样守着,那段时间,我全靠预支我在老赵那里的提成生活。
老赵对我,真的很够哥们。
和他们厂的业务员相比,我的提成要高得多,更重要的是,总是提前兑付我的提成。
我和他已经建立了一种非常好的信任关系。
在桥架方面,我可以随口向客户承诺任何问题,凡是我承诺的,老赵都会答应。
人和人之间的信任,并不一定要经过长时间的了解。
但我却有些对不住老赵,总是喜欢占他的小便宜。
有一次我以老赵厂里面的名义去谈一个客户,谈完已经很晚了,我提议请客户吃个便饭,客户答应了。
我急忙给老赵打了个电话,说客户对他们厂的桥架很感兴趣,晚上要请个客,请他来陪一下。
实际上就是让他过来掏钱。
老赵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。
饭桌上大家谈得非常愉快,客户Z已经同意用我们的桥架了,Z是框架承包商的兄弟,他同意了,基本也就没多大问题了。
吃完饭还有一件搞笑的事情,老赵提议找个茶楼去打牌,Z一口就答应了。我知道老赵喜欢打牌,没想到Z也是个赌棍。不过话说回来,搞工程的有几个不赌?
我身上没啥钱,老赵悄悄塞给我1000块钱。
斗地主,20的底钱。我手气出奇的好。
有一把Z当地主,炸弹成堆,在Z只剩一张牌的时候,我手里还有两炸,并且没有一张单牌。而先前已经炸了三炸了。
如果我炸下去,这把牌Z要输1280块钱,我和老赵一人赢640元。如果不炸,我和老赵一人输160块钱。
那一刻我真的犹豫过,640元对我来说不少了,要是放在前两年,那不用说,恨不得再多几个炸弹,但是Z是客户,我没有炸。
Z赢了,却骂了我一顿,说我有意放水,牌品看人品,连生意都不想和我做了。
这是气话,我知道他心理并不这么想。
那晚打牌,我输了200多块,但我给老赵说我输了600多块,剩下的300多块我还给了老赵。
我就这样又占了老赵的便宜,但我心里其实蛮内疚。

日子紧巴巴的过着,找我询价的客户也越来越多。虽然成交少,但毕竟充实了些。
有几天,居然还感觉自己很忙。
忙是一种幸福,那种空虚无聊的日子,连神仙都会犯困。
偶尔也会想起朋友,便是一种淡淡的心酸。
我和我以前那些朋友们好几年都没见过面了。要么是不见我,要么是我不想见。
但这一次却要见了,一个朋友结婚。
这个朋友比我小两岁,他和他女朋友结婚证都拿了好几年,突然想到要办一次酒席,其实谁都明白,这种事情不亏本。
在我们这个社会,如果你想要有点成绩,你就得交朋友,各种各样的朋友。
如果在前两年,我可能会拒绝出席这样的盛宴,与送礼无关,与面子有关。
谁都希望光鲜的活着,都希望迎接羡慕的目光。我无法享受这些,我就只有逃避。
但现在,我得去,我想清楚了,你混得好与不好,不是你逃避就能改变,如果这样,这个社会就会有很多个快乐的隐者。
而恰恰,隐者多半是因为首先不快乐,而后才成为隐者的。
其实我们都明白,有的人成功一帆风顺,生来就被人仰视;有的人却在耻辱中潜行。
我做不到前者,如果你还想有个未来,你就得选择后者。
所以我去了。

婚礼很隆重,那不是我关心的内容,我只是和过去那些朋友又碰面了。
大家寒暄着,有些生疏,几杯酒下肚后,才又热络起来。
谁混得好,谁就是中心,酒桌上也是如此。
中心是张鹏,一个公务员,现在是个副处长。
我刚到C市的时候,张鹏还在区县,我到C市的第二年,他就调上来了。
初来乍到,我们在C市都没几个朋友,便经常在一起,到了周末,常常挤在一张床上。不是在我的出租房,就是在他的宿舍。
很好的朋友。
那时我们都没有女朋友,生活简单而快乐。
后来,有几个老乡也都调到了C市,圈子便大了些,但基本上,我和张鹏是这个圈子的中心。张鹏的宿舍,也都成了我们的俱乐部。
都是年轻人,话题无所不包,钱和女人,是永远陈旧而又新鲜的话题。
或者,聚众打牌。斗地主,便是我在那时学会的。
其时我的经济状况还可以,比张鹏他们几个,收入要高些,他们便变着法儿赢我的钱。
有时,甚至明着耍赖。
我从没在乎过,我把朋友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
出门吃饭,也总是有人说,今天老农请客。
我的钱都是大家在安排。不过我很享受这种状态。众星捧月是一中虚荣,和明星一样。
我承认我很虚荣,我的虚荣是用来掩饰自卑的。
我是个打工者,而张鹏他们,要么在ZF机关,要么在大型国企,聚在一起,除了谈钱和女人,便是自己的未来。
似乎他们都有很好的未来,至少他们可以憧憬,他们可以憧憬着将来当个局长,或者将来当个国企的总经理,我能憧憬什么?
他们可以看清未来的方向,然后不咸不淡的排着队,耐心的等待机会的降临。即便没有什么提拔的机会,他们也不担心饿饭,反正有国家养着。
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,但注定不是坦途。你现在拿着高薪,说不定明天你就失业在家。
这就是所谓的白领,光鲜着,迷茫着,也自卑着。
所以,和张鹏他们在一起,骨子里我是自卑的。
因为自卑,花钱才大方,花钱买面子。
后来,张鹏在单位集资买了房子,其它几个朋友也差不多先后都享受了这种待遇,我和他们,来往的便少了些。
人家有房子,你有吗?你比人家还早到C市呢。
朋友之间,是需要平视的。别人在不断的进步,不断的拔高,你还是老样子,甚至不如以前,你看朋友,需仰视才见。
当你看朋友需要仰视的时候,你觉得他还是你朋友吗?
最多,你会对另外的朋友介绍说,某某是你朋友。这是一种自豪,也是一种虚荣。
在我原来的那几个朋友中,只有吴前还和我一样。
吴前是我老乡,夜大毕业。顶着一个大学生的光环,被不知情的人仰视,被知情人歧视。
我不明白教育单位为什么要搞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,活生生的把人打入一个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圈子。
这是逼人自卑。
我很多次看见吴前对人介绍说,他是某某大学毕业的学生,但我从来没听见他补充一句他是夜大毕业。
我认为这不是他虚荣,反而我认为是尊严。
这不是他的错,是有人对他的尊严不负责任。
在婚宴的酒桌上,许多人都高谈阔论,只有我和吴前很沉默。
轮不到我们唱主角,我们被迫低调。
宴后,照例是打牌,大家都很自觉的寻找自己适合的牌局。人以群分,连牌局都是。
只有我和吴前没有打牌,其实我们都好这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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